杨焄 没有驿馆,唐诗宋词会失色一半

  • 文章
  • 时间:2018-09-27 16:36
  • 人已阅读

  为了便于传递政令和输送物资,唐宋两代逐渐形成了 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并在沿途设置了大量为过往官员、使臣甚至普通行人提供饮食、住宿或交通工具的驿馆亭舍。古人在觐省、应举、赴选、就任、戍边、游幕、流寓等时候,大多需要利用这些场所。在寄居憩息时,文士们或登高赋诗,或倚声填词,留下众多流传千古的名篇佳作。借用陆游的诗句来说,正可谓“君诗妙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题庐陵萧彦毓秀才诗卷后》)。“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图为戴敦邦为温庭筠的诗《商山早行》创作的画。  远离亲友而飘零在外,势必让人触景生情。驿馆亭舍恰好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空间,让文思得以尽情驰骋在漫长的行旅生涯中,最能触动诗情的莫过于各地不同的节物风光。宋之问在遭受流放时行经破败的驿站,由此慨叹“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题大庾岭北驿》);杜甫在颠沛流离中意外发现“丛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的景致,恰在“临池好驿亭”的附近(《秦州杂诗》其九);孟郊在赶赴洛阳途中描摹的“水竹色相洗,碧花动轩楹”,正是“我来招隐亭”时的即 目所见(《旅次洛城东水亭》);秦观在孤独愁闷中哀叹“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是“此恨无重数”的情感投射(《踏莎行·郴州旅舍》);陆游由衷称赏“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的梅花,同样傲然绽放于“驿外断桥边”(《卜算子·咏梅》);而杨万里不经意间体验到的“子规一夜啼到晓,更待溪声始不 眠”,尽管发生在“破驿荒村山路边”(《宿三里店溪声聒睡终夕》),却别有一番新鲜活泼的意味。无论是安逸欣然,还是落拓失意,抑或是抑郁不平,各种纷至沓来的微妙情绪,都能从自然风物中寻觅到最好的纾解方式。  远离亲友而飘零在外,势必让人触景生情。驿馆亭舍恰好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空间,让文思得以尽情驰骋。白居易在顾影自怜时突发奇想 “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邯郸冬至夜思家》)并不直接描写自己如何思念家人,而是设身处地想象家人正挂念远行的游子,意思翻进一层而更显委婉曲致。温庭筠在行役途中乡愁弥切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商山早行》)最终用欢快温馨的梦境来反衬挥之不去的落寞。周邦彦感慨宦途艰险而嗟叹不已 “今宵正对初弦月,傍水驿、深舣蒹葭。沉恨处,时时自剔灯花。”(《渡江云》)透露出忧谗畏讥、欲言又止的复杂心绪。苏轼在羁旅飘泊中更是黯然神伤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澄迈驿通潮阁二首》其二)深陷孤苦无助的绝境,备尝锥心苦痛的煎熬。诸如此类,都能令读者感同身受,为之低徊不已。  驿馆亭舍中有时也会举办一些宴饮饯别,诗人词客为此提笔濡墨,同样创作出大量脍炙人口 的作品。当好友即将远赴边关,王维在依依惜别时就曾写道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送元二使安西》)深挚的情谊和殷切的祝愿尽在不言之中。后人还将此诗谱入乐曲,反复歌咏唱叹,谓之“阳关三叠”。在忘年知交贺知章告老还乡时,李白另辟蹊径地赋诗壮行 “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阴盘驿送贺监归越》)绝口不提离别时的愁苦,而是遥想对方归去后飘逸潇洒的生活,透露出超脱凡俗的意趣。与暌违多年的友人意外相逢后,司空曙惊叹不已,“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云阳馆与韩绅宿别》),将信疑参半、悲欣交集的心绪展露无遗。想到欢宴畅饮后或 许就再会无期了,周邦彦只能以泪和酒,聊以派遣 “古道尘清榆柳瘦。系马邮亭人散后。今宵灯尽酒醒时,可惜朱颜成皓首”(《木兰花令·暮秋饯别》),在怅然若失中不胜今昔盛衰之感。  如果在驿馆亭舍附近还有历史古迹,那就更容易成为文士们抒发思古幽情的对象。相传三国时蜀汉丞相诸葛亮率兵伐魏,曾在筹笔驿一带驻军筹划。唐代的陆畅、李商隐、殷潜之、杜牧、薛能、薛逢、罗隐,宋代的石延年、文同、文彦博、张方平、李新、陆游、孙应时等,就都曾留有感怀题咏的作品,有的甚至还不止一篇。其中如李商隐的“猿鸟犹疑畏简书,风云常为护储胥”、“管乐有才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筹笔驿》),罗隐的“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筹笔驿》),石延年的“意中流水远,愁外旧山青”(《筹笔驿》)等,或即景抒情,或感讽议论,都是历代传诵的名句。唐玄宗在安史之乱时仓皇入蜀,中途将杨贵妃赐死的马嵬驿,也同样成为诗人们感慨兴亡的对象。李商隐就曾以“马嵬”为题,相继创作过一首七绝和一首七律,在“君王若道能倾国,玉辇何由过马嵬”、“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等诗句中,寄寓着哀婉深沉的意味。  上世纪初在敦煌发现了大量诗歌曲词的写本,如果没有畅达的交通,这些作品恐怕很难出现在如此偏远的地区在驿馆亭舍中进行的文学活动,还催生了大量题壁诗词。像宋之问的《至端州驿见杜五审言沈三佺期阎五朝隐王二无竞题壁慨然成咏》,陆游的《题驿壁》《书驿壁》,张元干的《浣溪沙·书大同驿壁》等,仅从题目就可知都是直接题写在驿壁之上的。作品中的叙述则更为具体生动,白居易总是兴致勃勃地寻找好友元稹留下的诗作,“每到驿亭先下马,寻墙绕柱觅君诗”(《蓝桥驿见元九诗》);又担心自己的题壁诗不为人知,“拙诗在壁无人爱,鸟污苔侵文字残”,所幸元稹也有同样的爱好,“唯有多情元御史,绣衣不惜拂衣看”(《骆口驿旧题诗》)。元稹也时常在诗中提到“忽向破檐残漏处,见君诗在柱心题”(《见乐天诗》)、“邮亭壁上数行字,崔李题名王白诗”(《骆口驿》其一),在驿壁上发现过不少白居易的作品,可以和白诗所述互相印证,由此也可见两位诗人深厚的友谊。有的文士还会在故地重游时特意寻访自己的旧题,如张祜的“更想曾题壁,凋零可叹嗟”(《旅次上饶溪》)、陆游的“道左忽逢曾宿驿,壁间闲看旧留题”(《客怀》)、袁去华的“无语,邮亭深静,下马还寻,旧曾题处”(《瑞鹤仙》)等都曾言及,抚今追昔之际想必更令人百感交集。  题写在驿壁之上的诗词作品,有时未必是作者本人所为,文莹在《湘山野录》中说李白的《菩萨蛮》“不知何人写在鼎州沧水驿楼”,葛胜仲的《陈去非诗集序》称陈与义的诗“旗亭传舍摘句题写殆遍”,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推动了作品的广泛流传。最为典型的例子便是白居易诗作的传播,他自 己曾不无得意地提到,“凡乡校、僧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与元九书》);元稹也说白诗大受欢迎,以至“禁省、观寺、邮堠墙壁之上无不书”(《白氏长庆集序》)。题壁之作通过过往行人的抄录讽诵,又可以传播到更远的地方。上世纪初在敦煌发现了大量诗歌曲词的写本,如果没有畅达便利的交通,这些作品恐怕很难出现在如此偏远的地区。由此足见在考察唐宋诗词的流传接受过程时,驿馆亭舍也是不容忽视的一个重要源头。阅读原文作者 杨焄(我校中文系教授)来源 编辑 吴潇岚

上一篇:心里的生命之托

下一篇:没有了